6月26日，南通近岸海域再次迎来一群“老朋友”。
当天一大早，“情报”就传到江苏省南通环境监测中心生态观测团队手中：有人在海上看到了伪虎鲸。一艘停靠在附近的监测船随即跟了出去，赶到后果然看到了正在海面活动的伪虎鲸群。这是它们入夏以来在这片海域又一次成群现身。
这样的“相遇”，今年以来已是第四次。5月27日、6月5日以及6月16日，观测团队都曾在如东蒋家沙近岸海域发现伪虎鲸出没。最近的一次是10天前，当时正值退潮，监测人员发现鲸群不断向近岸聚集。经过初步判定，该群体约有30头，其中至少包含3头幼鲸。与前几次相比，此次观测到的鲸群数量较少，但很活跃，“可能活动范围更大一点”。
伪虎鲸，因外形酷似虎鲸得名。虽然名字中带“鲸”字，其实是海豚科里的“大块头”。成年伪虎鲸平均体长4.9米，雄性体长可超过6米，体重可达2200公斤。它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伪虎鲸主要生活在暖温带至热带海域，在中国虽分布广泛，但近岸海域连续观测到如此大规模群体的情况极为罕见。除南通外，目前有观测记录的只有连云港灌河口、台湾宜兰和广东海陵岛等少数几处地方。
南通对这群海上来客的持续关注，始于2022年。在此之前，关于它们的消息零零碎碎：渔政执法人员、出海的渔民、码头作业的工人、海钓爱好者等，谁在海上撞见了，就把信息传出来。一位长期参与观测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零散的目击拼不出全貌。因此，当地将这些线索都收拢起来，每年5、6月份，就把监测力量重点往这片海域倾斜。
2022年，海门东灶港区域首次发现大群伪虎鲸。2023年6月至7月，启东海域曾出现60头规模的鲸群巡游。2024年6月，在通州湾、海门港及启东广汇能源码头附近海域，工作人员与志愿者也多次记录到近30头伪虎鲸的踪迹。加上今年的多次观测记录，伪虎鲸已经是到访南通海域的“常客”。
伪虎鲸为什么年年来南通？业界的判断较为谨慎，“大型海洋动物的活动无非觅食和繁殖两件事，这群伪虎鲸到南通，大概率是冲着‘吃’来的。”据专家分析，主要原因可能是追逐黄姑鱼、米鱼等饵料。监测人员表示，目前正值海洋伏季休渔期，人为扰动偏低，饵料资源充沛，为鲸群的近岸觅食提供了绝佳条件。
更深层次的原因，可能是近岸海域生态环境的系统性改善。数据显示，2025年南通近岸海域水质优良比例攀升至89.3%。业内人士表示，“顶端物种能稳定存在，才说明整个生态系统是健康的。”一般认为，30-60头是伪虎鲸比较正常的活动种群规模，南通近年来观测到鲸群多在30头上下，成年和幼年个体都有，说明群体比较稳定。换句话说，鱼群丰沛、鲸群稳定，都是这片海域生态向好的生动注脚。
不过，欣喜之外，也有提醒。南通外海是辐射沙洲，不少地方水浅，伪虎鲸的活动集中在深水槽，一旦受扰就有搁浅风险。一项针对南通近岸海域伪虎鲸出现与观测的研究显示，由于江苏沿海大部分海岸主要为泥沙质沙滩，当鲸向这里发射超声波信号时，其回声信号会失真，使它根本探测不出深水的位置，从而迷途。这几年，伪虎鲸、抹香鲸都搁浅过，而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旦搁浅，救助几乎“无能为力”。
该研究提出，计划采用目视考察和被动声学监测相结合的方法，进一步加强对南通近岸海域的伪虎鲸、东亚江豚等进行持续监测。例如，对伪虎鲸种群进行跟踪监测，并对其栖息地状况进行监测，包括采集环境DNA、监测鱼类资源、了解区域鲸豚类的食物构成等。此外，在东灶港周边海域放置固定声呐设备，安装实时在线声学监测系统等，以摸清伪虎鲸的分布范围和活动规律等。
近年来，为了守护这群“老朋友”，南通也没少花心思。目前，南通已建成覆盖全市的生物多样性观测网络，开发应用伪虎鲸智能监测系统，通过目视考察、被动声学监测及环境DNA收集等手段，对鲸豚类种群及活动状况进行立体化调查。
如果把视线拉长，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当一片海域能稳定迎来成群的大型鲸豚，这份生态家底，能否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
当地有关负责人透露，未来“观鲸游”将是一个颇具诱惑力的方向。参照系是现成的。在夏威夷、澳大利亚等地，座头鲸观鲸游已是成熟游览项目，一次出海人均数百元到上千元不等，珍稀的海洋动物本身就是最大的卖点。
更近的例子是观鸟。这些年，“职业鸟导”已成新兴行当。哪个季节、哪片水域珍稀鸟类扎堆，他们心里有一本账，到点就带队出动。南通也是观鸟的热门目的地之一。“倘若伪虎鲸真能年年如约，那这个项目绝对能做起来。”该负责人自信满满地表示。
但越是诱人，也越要冷静，切忌透支“生态”二字。从南通来看，观测到的鲸群行踪，从早期偏南的吕四一带渐渐挪到如东。有人猜测，可能与当地航运、船舶等增多有关。某种程度上，如今的开发，可能已经正在悄然改变它们的去留。从长远看，如果这片海域确是它们固定的栖息地，未来的港口、航道乃至更多建设时，是否应将这些生态因素也同步纳入考量？
事实上，真正的生态价值转化，从来不是一桩说走就走的买卖，而是一道需要用耐心和数据来解的应用题。当“鲸”喜成为常态，“金”喜才能水到渠成。发展和保护并非对立的两端，但孰先孰后、如何兼顾，考验的是谋划者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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