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哲

  “艺考”是我国广大艺术类学生的一个重要人生节点。笔者参加不同省市院校的“艺考”已有不少年头,虽说仅限于钢琴专业,但深刻感受到“艺考”不仅是一个考试,更是一个反映我国艺术教育现状的窗口。艺术教育和“艺考”形势一片大好,人数更是逐年攀升。许多人才从“艺考”中脱颖而出,辛勤努力结出硕果。但“艺考”过程中也反映出了不少问题。既然准备“艺考”,总是希望准备得好点,希望最终能考上一个自己、老师和家人心仪的学校。而准备钢琴“艺考”,尤其是一些著名院校的钢琴专业“艺考”,仅仅是“会动手指”显然是不足以获得理想结果的。本文所触及的2017年钢琴“艺考”若干情况只是笔者个人的一些观后感、听后感,同时也结合笔者以往参加国内外院校招生考试的一些观察,或能对我们的学习、教学、理念、规则制定乃至钢琴教育事业的进一步发展起到抛砖引玉、引发思考的作用。

  服装和礼仪

  音乐是一门体现综合素养的艺术,而不仅限于听觉感受。从一位考生走进考场,即开始展示他对这门艺术的理解和态度。

  每年都会发现参加“艺考”的一些学生穿着运动服、运动裤、运动鞋或混搭版服饰就来参加考试。如果是参加体育测试,这没关系,而且是应该的。但这是去演奏钢琴,去参加钢琴考试。参加音乐考试虽不是去攀比谁穿得更好看,但穿着的正规和庄重体现了对这件事的重视和尊重。通常而言,穿着随意来演奏的人很难展现其对音乐文化、音乐演奏的表现形式和历史传承的真正理解,而这样的人也很难真正投入到演奏中,规范到位地表现音乐。

  有的考生走进考场时已显步履蹒跚、踉跄不稳、眼神游离、转身迟疑,种种情况不一而足,这些都显示了其舞台经验的不足。而随后的鞠躬则更能显示底气,鞠躬过于随意,或过于高傲,均不可取。笔者还曾见到进场、出场都不鞠躬的,更有不对观众而对钢琴鞠躬的学生。显然,选手的步伐稳健、神色自然、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不仅能稳定自己的情绪,也能让观众(评委)感受到演奏者的专业状态和心态。

  落座时首先需要感受和调节琴凳的舒适度。有的学生坐下就弹,匆忙出手,心急气躁,差强人意;而有的则先试琴凳高度,把琴凳调节到舒适的远近高低。演奏时座位的远近高低,对于不同演奏者的发力、触键习惯的影响显而易见。同时,调节座位、擦拭琴键还有缓解压力、调整呼吸、稳定情绪的作用。当然演奏用的琴凳各式各样,旋钮式、拉杆式、压按式、固定式,等等。如果遇到自己无法掌控的琴凳,应让考场工作人员帮助解决。切忌不管三七二十一或因羞涩紧张而不敢提出调节琴凳的要求,最终影响自己的发挥。

  总而言之,演奏服装和礼仪的原则是:符合演奏者年龄的,利于演奏顺利进行的,且符合演奏场合需要的着装和举止。这些恐怕是需要老师和家长进一步提醒学生们的,而且应该从小开始关注。符合演奏场合的穿着和礼仪是对观众(评委)的尊重,也是对文化礼仪和传统的尊重,更是对自己努力付出的音乐本身的尊重。由此延伸,这是音乐教育不容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钢琴教育整体性素养提升的重要内容。

  国内外钢琴高考曲目对比我国国内院校考试曲目规定通常为以下或其删减版:

  1.一至两首练习曲。有的特别指定其中一首必须是肖邦练习曲;

  2.巴赫平均律一首。此处的一首意指完整的一首,即包括前奏曲与赋格;

  3.古典时期奏鸣曲的一个快板乐章。有的特别规定为奏鸣曲式快板乐章;

  4.乐曲一首。有的特别规定不少于多少时长。

  欧美院校考试曲目规定通常为:

  四首不同时期(巴洛克、古典、浪漫、近现代)的代表性作品。有的院校可能会规定加试一首肖邦练习曲,或特别规定必须演奏一首莫扎特或贝多芬奏鸣曲,或必须包含一首浪漫时期的大型作品等要求。但国外与国内最大的区别是—我国院校往往只要求古典奏鸣曲的一个快板乐章,而国外院校均为一首完整的古典奏鸣曲。

  从国内外考试的曲目规定上或许可以看出一些不同理念,或可引起思考:例如练习曲是我国几乎所有院校的“必点菜”。这对于技术基础的考评很重要,但所规定的肖邦练习曲等作品其实已经是超越了普通练习曲概念的“练习曲”。而真正能把这些音乐会练习曲演奏得很好,无论对于学生还是钢琴家而言都是很难的。那么既然追求技术性和音乐性的融合,把练习曲单独分列出来是否有把技术和音乐刻意“分家”之嫌?如果有学生演奏一套肖邦练习曲或一套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那么是否依然作为“练习曲”去看待?是否还需抽出其中一首作为“练习曲”?

  又如巴赫的平均律,由于我国几乎所有院校都仅仅规定以平均律作为考试曲目,所以客观上造成了在我国钢琴教学中几乎“摒弃”了巴赫的组曲,似乎巴赫就只剩下“平均律”了。可能甚至会觉得“平均律”都比较长,乃至考试中考生“自动”只弹“平均律”的赋格,问“能否请你弹一下前奏曲”,答“老师没让练前奏曲”……显然这样的应试理念不是孤立的。恰恰巴洛克时期的组曲是中大型钢琴作品的奠基,也是节奏感、舞蹈感乃至音乐史的基础,更是培养学生结构感的重要“工具”。我国所延承的俄罗斯钢琴学派最为注重的就是学生时代必弹巴赫组曲。

  再如古典时期奏鸣曲,目前我国重大比赛的参赛曲目规定必须包括一首完整的古典时期奏鸣曲。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正确导向,可惜尚未延伸到艺考。而由于考试曲目规定所限,导致有些师生在日常教学中理解出现偏差,以致学习过程支离破碎,对于一首完整奏鸣曲甚至一首完整的“平均律”都无法或无意去全面了解和掌握。

  有人可能会说,一个完整的奏鸣曲太长了、一个完整的“平均律”也听不完。其实国外考试也没全部听完。就钢琴考试实际时间而言,国外其实还比我们的短,国外院校绝大部分就一轮考试,我国大部分院校则有初试和复试两轮。“考试曲目要求”不可能、也无法在实际操作中等同于“实际考试时长”。弹过完整奏鸣曲和只弹了一个乐章,显然对于这首奏鸣曲的理解是不可能一样的。尽管或许考试未必弹得完或要求弹完……

  奏鸣曲快板乐章的规定也容易造成误解。字眼上看起来好像是要测试学生是否能弹“快板”?而虽然古典时期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很多时候的确就是快板乐章,但也有不少第一乐章不是快板乐章。是否第一乐章是急板或中板甚至是行板、慢板,就无法测试出该学生掌握古典作品的能力了呢?显然,测试古典时期奏鸣曲绝不是去看这个学生手指是否能跑得快,而是要了解这个学生能否掌握古典奏鸣曲的结构把握、情绪变化、音色控制、分句概念、历史知识、演奏习惯、分寸拿捏等音乐演奏的重要元素和基础。

  再如“乐曲”这个类别,从学术严谨性而言,“乐曲”这个词的概念是模糊的、甚至是不准确的。什么样的曲子是“乐曲”?而什么样的曲子又不是“乐曲”?“乐曲”是如何划分的?前文所述的肖邦练习曲之类的曲目算不算“乐曲”?何况“乐曲”这个词其实和考试中其他曲目类别也不对应,前述“平均律”是以作曲家+作品划分,古典时期奏鸣曲快板乐章是以时期+曲式划分,而练习曲又是以曲目体裁划分,“乐曲”又算是什么呢?是上述三类以外的,还是也会涵盖上述三类中的某一些呢?而“平均律”、一套肖邦练习曲甚至一首肖邦练习曲或李斯特练习曲、一首贝多芬奏鸣曲又为何不能算作是“乐曲”?是它们不够有“乐”?还是长度不像“乐曲”?或是涵盖的技术不够“乐曲”的档次?以前还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某考试规定弹一首“浪漫派乐曲”,结果考生弹了一首《夕阳箫鼓》,老师问你有没有浪漫派乐曲,学生说这就是中国浪漫派乐曲……

  国外则没有“乐曲”这类容易造成误解的名词,无论考试或比赛均以不同时期风格,或如有指定曲目则以国家或作曲家来划分。如此可统一曲目称谓类别,还可避免一些“约定俗成”、讲不清道不明的曲目分类。相较于国内院校更偏重于指向性曲目,国外院校入学考试当前流行的则是自由曲目,或仅列出考生所需涵盖的不同时期曲目范围。

  “艺考”(招生考试)曲目的设置,是影响我国钢琴教育方向的导向型标杆,甚至比全国重大比赛的导向性覆盖面更广。其概念精确度和分类合理度,不仅影响到学术严谨性的把握和呈现,也将对钢琴教育本身产生长时间的影响。

  曲目的合理选择

  由于钢琴曲目浩瀚无比,曲目选择对于考试或比赛而言,尤能反映师生对音乐本身及自我的认知、理解、智慧和心态。

  曲目选择的雷同是一个较为普遍的严重问题。某年度某音乐学院钢琴专业招生考试中,规定学生必须演奏古典奏鸣曲快板乐章。结果有14位学生挑选了贝多芬《“热情”奏鸣曲》(作品57);有8位学生选择了贝多芬《“黎明”奏鸣曲》(作品53)。选择这两首古典奏鸣曲的共22位学生,占了此次考试人数的相当大比例。又有一次考试,所规定的肖邦练习曲中几乎四分之一的考生都弹了肖邦练习曲“冬风”(作品25之11),此类“撞车”情况的出现,只是归咎于“运气”恐怕无法解释,因为每年都有这种情况的出现,而曲目似乎又集中于“著名的”若干首。当然,“著名的”曲目毋庸置疑是经典的,值得学习的。那么,真的就只有那一两首“著名的”曲目可供选择、可供学习研究吗?肖邦练习曲就有27首,而古典奏鸣曲中贝多芬就有32首可供选择,更何况还有莫扎特、海顿、舒伯特……

  对于曲目难度的理解一直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简而言之,高、大、难似乎已成为国内考试与比赛的选曲特色。无论是否有能力演奏和理解,只要程度高、篇幅大、技术难、声音响、效果热闹的似乎都是好的。弹首慢的、短的、轻的就低人一等或技不如人。有的学生弹的是贝多芬晚期奏鸣曲,但贝多芬晚期奏鸣曲的特点和重点都没有研究清楚,这样的情况还不是个案。基础性和原则性的内容不清楚又如何弹,又如何能弹好?还听说有某地教授曾经对学生说,要弹就弹贝多芬,莫扎特、海顿都太容易了……

  虽然曲目难度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出演奏水平,但更重要的评判标准是演奏质量。老师要对学生有明确的认知和清晰客观的判断,不因自己的喜好和偏重作为选择学生曲目的前提和基础。就教学而言,适时、适度拔高是教学手段之一,但曲不达意、技不达标在考试中展示出来则是盲目拔高。也就是说,学生无论演奏什么难度的曲目,如能准确、充分地体现作品的音乐内容和技术含量就不是盲目拔高,反之则是。

  罗伯特·舒曼曾经说过一句至今对现实中的钢琴教学仍然具有实际指导意义的话:“应当努力把简易的乐曲弹得正确,弹得完美无瑕;这要比把困难的乐曲草草了事地弹一遍好得多!”

  考试评分

  据说某地颁布的钢琴“艺考”评分标准是这样的:

  1.练习曲、奏鸣曲各占50%,分数不相互影响;

  2.学生弹奏曲目之前,考务会先用节拍器打出曲目的联考规定速度;

  3.考生需要尽量达到考试速度;

  4.如果速度达不到将会被扣2分,奏鸣曲、练习曲分别扣分;

  5.低于速度10点以内不扣分;

  6.实行奏鸣曲演奏抽签形式,即呈示部+发展部,或发展部+再现部。

  暂且不论这样的考试规定是否与音乐有关,如此把速度作为主要打分依据,还有限速规定,放眼世界,闻所未闻。低于速度要扣分,那么超速是否加分?钢琴艺术的“标准化”“模块化”“组装化”发展到如此境地,到底是“进步”还是悲哀?也难怪之前所说的奏鸣曲弹不全、“平均律”弹不完等情况的出现。古典奏鸣曲不要说完整了,或许一个乐章都不用练完?到底是谁“惹的祸”?

  许多国外院校采用5分制或25分制,有的还采用打分制+投票制。当然他们的考生绝对数量肯定没有我国多。例如美国院校专业招生考试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三个月中若干次分批进行。哪怕同一批考官也难保每次都能保持一样的打分标准。但考试毕竟不是挑选成熟的音乐家,而是选拔有潜能的人才。因此考官们以怎样的标准去选拔艺术人才,院校机构以怎样的机制去管理考官,而两者的互信机制又如何建立,的确是不容易解决的难题,是需要长时间探索的课题。

  艺术不可量化的规律永远不会改变,艺术观点的不同,其本身或许就是艺术之所以伟大和隽永的魅力所在……

  结语:教师和“艺考”

  考试是检验学生的平台,也是检验教师的平台。完全靠老师“细抠”出来的音乐,虽然甚至可达到相当不错的质量,但其弊端易被掩盖:一是学生演奏人工化成分重,不够自然而显“假”;二是学生易拘泥于局部细节而无法把握大局;三是学生丧失独立性甚至害怕自己有想法。这与组装起来的五官,哪怕每样零部件都细致都好看,但拼起来不一定合适好看,是一个道理。固然,能“组装”好就已是好老师,但最终学生的演奏恰恰必须去除老师的“组装”感;能“组装”成功并获得好成绩的老师已是相当好的老师,但学生如果只能依靠老师的“组装”来弹好,那牺牲的是学生的想法和教学的根本。而这样,学生的长远发展也会产生相当的局限和阻碍。学生的思考能力和独立性需要日常教学的引导、启发和保护;而老师尤需适时的容忍度来让学生得以成长。艺术创作需要留白,钢琴教学也需要留白,这需要老师的智慧来拿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改什么不需马上改、什么现在就要做到什么以后再去做……

  保姆式教学虽能磨炼耐性和表示关爱,甚至也能产生成绩,但对学生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压制也是显而易见的。如何把控知识灌输和探索空间的比例,则充分体现老师的水平和大局观,以及对学生长远发展负责的眼界。说得太少肯定不是好老师,说得太多也不一定就是好老师……

  考试在人的一生中不可避免。选择“艺考”,也就意味着选择了艺术人生。钢琴老师对于钢琴“艺考” 起到关键性作用, 因为学生就是老师的“ 产品”。学生如果有幸进了大学之后,又能在原有基础上有怎样的发展,则尤为仰赖于之前的概念树立和知识积累。如何在适合个体特性、结合传统的前提下,更有创造力地、更有创新性地全面训练并展现学生的知识和能力,则是师生需要终身努力的方向。考试毕竟只是一个阶段性测试,从我国文化和教育事业的发展角度而言则需要更多的对艺术有敬畏、对规律有了解、对演奏有领悟、对学生有耐性和对教学有智慧的钢琴老师们!